S的第6封信 地下絲絨今何在? 28/04/2012

瑪拉利卡三部曲  第一部 序曲  Ouverture

S的第6封信  2012年4月28日 上午12:19  收件人:J

 

Jobson,

你假出國,還能帶回這麼豐富的「お土產」。

既然風塵僕僕的旅人都大方贈了,焉有不恭謹收下的道理? 謝謝。

我們會說,一般會連名帶姓稱呼人的,若同輩,多半是同學。是這樣嗎?

不過提醒一下,字首發音較接近:思。當然,如果你懂日語,這提醒就多餘了,請pass.

這幾天下起雨來,喜歡這樣涼涼的春雨,趕走悶熱,身心也舒暢起來。

但願這樣可以讓語調放慢些,輕一些。

那天晚上從公園散步回來後,收到你的來信。

想不到你會跟我講糗事,還描述得活靈活現的,像寫小說一樣。而且,還賣關子。

對照我自己,信裡多了直率的批評、急切和你點出的憤怒…

這點,讓我也來說段小故事,你聽聽:

 

旅居美國幾十年的謝德慶,是國際知名藝術家。

他曾在紐約進行一項公開發表的藝術: 一整年不進入任何建築物內的行動表演。

那一年,紐約卻遇上破紀錄最寒冷的冬天。

期間他曾因被誤會,警方把他押進警局,他死命抵抗,整個計畫還是被破壞了,雖然就那麼一次。

不過,後來美國法官畢竟尊重他的藝術表演,讓他在法院外頭聆判。

謝德慶從事行為藝術工作時,時而請人攝影或自己拍照來記錄、存證自己的表演內容。

他在演講會上談起這件創作的過程時,播放了一張照片,

有一天,他要拍自己坐在街頭板凳 (那常常也是他的眠床) ,

腳架、鏡頭,來來回回調整,終於坐定,拍下定格。

拍完後才發現,身邊的鳥一直都在,顯然絲毫沒被他驚動到。

他很高興,因為那表示自己已開始進入狀況,很接近「動物性」,可以適應野地的生活了…。

 

想到自己的義憤填膺,溢出筆墨,這例子讓我有藉口說,是因工作所需的閱讀和書寫、和生活所接觸,讓我太進入狀況?

然後就像謝一樣,欣喜工作得很投入?

還是歸咎到只是我這個人心性愚直,EQ太差?

那麼,請再聽一件和地下絲絨有關的事。

當初跟你提過,我發了「地下絲絨今何在」第一封信給一些朋友,有四十人。(太少?)

其中有些好朋友很清楚我的為人和關懷。

可是,我誠實跟你說哦,沒有任何人回應給我。到今天,一個也沒有。

在你沒回信之前,我還在想,若有人問起我事實怎樣,我會不會太武斷了….?

他們,也是好人,其中也有教授、老師、工程師…是社會上既優秀又認真的人才。

可是,沒有人關心。

雖然我也知道沉默不代表冷漠,大家又都那麼忙。

還是自我解嘲,看吧!你的文字力量加我的文筆,都沒能撼動出一句回應來?

或者,只因為感通契會者稀?

但第一次收到你發來的信,我就決定了,除了你,我是絕不會向任何人談這件事了。

除非,判決出來後你還覺得有我去說的必要。

( 看你很低調,我是不會去做了。這和我個性有些矛盾?其實我行事也低調的。只以跟你寫信來支持,夠不夠?)

或者,就如我最初信裡說的,那些情緒裡還有當時較特殊的背景 —

一段不算短的日子,我常常目睹怵目驚心的當下、冒生命危險的歷史記錄,

這樣的生活,還穿插了曼妙的藝術、音樂、閱讀的心靈饗宴..。是這反差過大的黑暗與光亮,讓人感覺暈眩…

是「餘生猶懷一寸心」的歷史或EZLN的現在進行式…

是喜劇演員話裡輕描淡寫的幽默感染人的力量…對照著緬甸僧侶犧牲以來的流血民主革命…

還有真實生活與電影裡,作為民主象徵的女子和她背後的男人「以愛之名」在兩地的奉獻犧牲。

— 而各個故事裡的生命,盛名無名,都那麼真實、波瀾壯闊、卑微而謙誠。

那裡往往才是最需要鏡頭卻自由止步的國境。

人們壓力沉重或輕盈生活裡的萬般沉默…

是我們離少得可憐的美善太遠,以致於忘了怎麼追求?以致於一抓住就忘了分享的快樂?

還是無所不在的醜惡離我們太近,讓我們習以為常,想不起讓人昇華的可能…?

你會不會說,要麼讓自己能夠擁有既柔軟又夠堅強的心靈,

不然只好任自己掩耳閉目,忘記另一個真實世界的存在?

我也期望生活更自在些,可能是我離撫慰疲憊心靈的音樂太遠了,也可能是我還沒懂得包容和詼諧看人間吧。

但我心中是沒有恨的,也早確信了,我想這一生,我不會去恨任何人。

邪惡的人,只會讓人覺得真的可憐。

想想蘇格拉底、柏拉圖樂觀地想—–

人其實還是想為善。人會行惡使壞,是因為他不知道,真正對他好的「善」是什麼。

誠品的事,我也是這麼想。你描述的那些,應證了蒙昧、怯懦的生命,不過就是無能主宰自己心靈的人。

 

Jobson, 很想再跟你聊和誠品間接有關的事。是早在認識地下絲絨以前的了。

這說來話長,希望你還有耐心看下去。

但我還是先招供– 其實我很少看電視,你提的VCR我沒看過。

我會那樣講,不是衝著VCR來的。

(至於那個無法銷毀的橋段,就當做,是因為重聽吧—-日語可是說成「難聽」,有某方面的困難。不然,要說是兩個人各演各的戲嗎?)

我要說的是史懷哲。

幾乎每個人一聽到他的名字,腦海就浮現出,人道關懷、和平使者、犧牲奉獻的非洲行醫者的偉大形象。

可是,事實上他不是這樣的人。

包括你在內,可能都不相信我這句話。

醫界就不用說了,從作家到小學生讀本,甚至更早的思想家,誰不把史懷哲歸在偉人之列?

人們都忘了、也都不回頭問,塑造史懷哲成為備受推崇人物的時代,是什麼樣的時代。

我不想在這裡談史懷哲是如何被建構成人們印象中的史懷哲,就像很難三言兩語說盡,在誠品自我形塑過程中,大眾是怎麼被誠品一起形塑成共同把誠品推崇到今天「台灣文化象徵地位」的一分子。

我只想說:

人是歷史 ( 時代 ) 的必然產物,我們所思所行,往往被時代思潮意識而左右、受事件和社會通俗流行影響,

其中很多都是潛移默化來的,尤其是從細微處。

反過來說,同樣地:這樣的大眾言行(包括一再的出版、引用、人云亦云…),

這些高調、低音加合聲,又繼續歌頌,終至於將之強化定調成一個刻板、幾乎無懈可擊的形象。

而一頁歷史,就這樣寫成了。

當你出來指摘反論時,大多數人反而質疑你。

像史懷哲這樣,形象已在人們心裡根深柢固了,要試圖還原真實,有多麼困難。

到現在,我也只跟你說起史懷哲的話題,而你可能還半信半疑…這還事關人的名譽呢。

就算你陳述的是抽絲剝繭考證後的真實,可是人們抱持懷疑、害怕少數,盡信權威者的背書,

寧可相信自己一向信賴的 99%。

他依憑的理由是什麼?只因為是 99%。

實體社會和網路裡以數量取勝,卻往往已將那足以指證說明本質的 1% 掩蓋於後,這也是一種壓倒性多數和量化的暴力。

當然越來越多東西,會被人開始注意到那 1%,不是多麼在意它的真實性,說穿了,只是看準賣點。

不過,話說回來,就算被譏為消費一個故事, 水落石出總比石沉大海好。

除非受害的當事者寧願封沉真相,外人是無從置喙的。

誠品自己今年出版了史懷哲的書,對彼此都是相加相乘的效果,而且,肥水不落外人田。

你看,這幾年教育部 (為什麼?) 選擇誠品和幾個單位合作,在各級校園推廣史懷哲精神的多年計畫,

現在正如火如荼進行中。

對了,我上次說的台北畫刊報導,掃瞄圖檔 2 份,隨信附上。

531

粗蠻的武力畢竟容易辨認、譴責,柔性知性訴求下隱含的思想暴力才難拆穿。

文字和音樂、影像,這些思想的載體,讓思想和記憶在不知不覺中擴散鞏固,影響更深遠。

尤其是歪曲錯誤的思想與欺瞞的理念一再被傳播之後…。

的確,我關心,所以有時難免失望,但不是悲觀到早早放棄了的人。

我相信,只有當極需被即時伸張的正義,在沉默大眾都遺忘後終於被平反時,才更突顯出,

原來,做一個堅持的社會良心、時代的良心和歷史的良心,是沒有錯的。

同時,我會問,被矇蔽的真相正義,有哪一個不應該被即時大白於世?

讓所有的人都稱讚的,不是完人就是鄉愿偽善。而世上無完人。

誠品和任何人都有權實現自己的夢想,只要不違法侵犯到他人的權利。

再說,誠品,跟我沒有利害關係。

但我曉得,一片廣大的森林,如果只種單一樹種,就不只是病態了,那叫生態破壞。

我們也了解,這個地球是資源有限的行星,所以有資源分配的問題。

經濟層面的超大工商業集團併吞獨占、寡占,或藝術創作、文化、思想…等任何領域,只要演變成只容許同質、排除其他存活的封閉惡性循環,就開始破壞起該領域的多樣性生態了。

一旦開始破壞了,修復就難了。

可是很多人小看了問題的嚴重性,又掉入盡信所謂專家、權威的思考裡,

以為該為這些難題負責的,都是別人,絕對沒有自己的份。

因而,不相信自己行為裡蘊含的潛在力。

 

我所了解的,就是這些。

保護稀有動物都來不及了,你想,我還會去支持這樣一隻巨獸嗎?

 

好,我也想寫些賞心悅目的,不要再寫盡是破壞情緒的內容了,不然你還以為我都這麼agressive.

 

你說我給你很多刺點,這讓我想到法國作家羅蘭巴特。

他在明室這本書裡形容 punctum 刺點這個字的特性:有擲骰子、碰運氣的意思,突如其來、有種擴展力,

而且這樣的痛點,可能「沒禮貌」。

嗯…我那些…沒禮貌的刺點。天曉得,我根本沒有設埋伏。

 

下次,聽你說小說。

Sumika

 

* * *  * * *

J的第6封信  2012年5月16日 下午10:23  收件人:S

* * *  * * *

 

 

廣告

3 Replies to “S的第6封信 地下絲絨今何在? 28/04/2012”

發表迴響

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:

WordPress.com 標誌

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.com 帳號。 登出 /  變更 )

Google photo

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。 登出 /  變更 )

Twitter picture

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。 登出 /  變更 )

Facebook照片

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。 登出 /  變更 )

連結到 %s