夢之第0部 「我母親的提箱」

絲絨之問· 象牙門之夢――On justice · dream of Gate of Ivory

「統轄靈魂的神祇,沒有聲音的幽靈,渾沌太虛,還有你,火焰河,和你,夜間無聲息的遼闊空間,我這樣據聞而書,但願能免於罪愆;請給我你們神聖的同意,透露地下陰暗深處的真相。」

Aeneid  維吉爾(Vergil)

 

夢之第0部  「我母親的提箱」 Prelude 0  La valise de ma mère    (by 小燦) 

 

愛嘉生日前夕。今年,月圓時節已過了。往年,運氣好,就有藉此團圓的機會。一直,我和她聚少離多。她偶爾想起我時,也只是拼命寫呀寫,從來沒有把我當一回事。

我雖然咕噥著,還是很有耐性開始整理愛嘉留下來的東西。回到織著寶藍色鳥型與艷紫花紋相間的土耳其地毯坐了下來,一杯剛剛親手泡的咖啡擱在橢圓形褐色小茶几上。

 

茶几上的歐洲蕾絲花編織桌巾,原本是純白的,因為茶水漬跡,愛嘉在一個歲末冬夜把它手染成淡淡的鐵灰藍。淡淡的,大概是只取其感覺即可,不想渲染過度。一面想,攤開黑框香檳金色大提箱:手撫摸著一本又一本的日記本,沒有打開。寫了那麼多年的日記本、鋼筆與打字稿夾雜的草稿,從手掌大小的隨身年曆手冊到硬殼、皮套精裝各種質材筆記,還有光碟片…,愛嘉珍藏多年。La valise de ma mère.(注1)小燦心裡這樣想著。

初秋高高的藍天,窗前斜照進來的陽光暖暖的,在地毯上佔據成白花花一塊。小燦一面抓起遙控器,按下PLAY,跑馬燈跑出《愛在天涯組曲》的字樣,愛嘉留下的音響也隨即傳來搖滾樂旋律Victim of a broken heart(注2)。小燦轉向波斯地毯上的花白光束瞧,望著望著,Love is on the way (注3)…她像坐在一塊絲絨地圖般地坐在這塊光束地毯,輕輕浮起,飛了起來。快節奏的Follow me…的歌聲中……。

* * *  * * *

S生日前夕,人到中部,與去年初識的多位戰友準備參加開幕典禮。在赤裸裸無情的資本世界,要安身立命,而且還能進而獲得快樂的生活,渺小的個人都難,更何況是被排除在社會邊緣的人?

這是S著手參與的活動。她卻感慨,再怎麼以悲憫為初衷點的展覽,所能呈現的最大極限,依然只是馴服在體制內、被收編歸類在被觀看者之列的物件。觀看,被觀看之間,存在著一種有形或無形的交易。從某種角度來說,成為被觀看者,意味著被交易。以甚麼交易呢?同情、良心、慾望、金錢、名聲。還有?正義,是可以交易的嗎?

這樣的國際性場合,只會聽到主義,過多的主義,英文的、法文的、日文…的言說,饒舌的學術伎倆,拗口的造詞,都抵不過中國一個古老的「貧字」造字結構原理,兩個字就說明了問題的核心。希伯來文有一個字:Ebionim,最底層處、最低限所在的一切(最底層者、貧乏者、藝術的出發點)。正義,如果有底線,Ebionim這條線是退無可退的底線了。

這時,在北部燈紅酒綠的都會繁華街區角落,也正進行著弱肉強食的掠奪戲碼。她在生日當晚返回北部,兩年後,她的生命與這場掠奪的戲開始交集。同樣,以正義之名。

* * *  * * *

 

愛嘉在那年生日寫下:「生日,是母難日。生日,也是生命開始倒數的第一天。」

愛嘉還形容了那天所見窗外情景:

「傍晚,窗外一彎細長的上弦月,掛在秋日黃昏燦爛的餘暉中。紅澄澄飽滿色彩的夕陽,有夜幕裡建築大樓的黑色線條輪廓,我拍下照片,紀念這一天,眼睛望向盡頭處,我望向的,是J所望向的方向,那是他的幸福路的方向……」

小燦帶著一絲不悅,翻開愛嘉2012年的筆記,是愛嘉慣愛的深藍色封皮,上面還貼了張黃色底、上頭一輪明月的保羅克利像兒童繪畫明信片。一打開,嚇死人了,寫得密密麻麻的字,她也太寂寞了唄。她都不來找我,她為什麼都不想念我,讓我消失這麼多年。

發現愛嘉寫了一首詩〈不負絲絨不負君〉。就是這首詩,勾起我探索追討的念頭……。尤其,我又在愛嘉生日當天晚上夢到她!我竟然這麼常夢到她,不像她這一生夢到她媽媽的次數屈指可數。夢裡,愛嘉唸了一段黃碧雲書裡的句子:

「因為我甚麼都沒有說,我來到了一個,黑暗房間。」沉默。暗啞。微小。

我還沒問她甚麼意思,就又睡沉沉了。可見我也不怎麼在乎她在乎的事。我只感覺她眼裡有悲哀,深深的。好黑,好黑。就跟那間她足足一年不敢踏進的書房一樣,死寂闇黑……,只要一靠近,準溺死在水漾的黑色記憶裡。

她也真的沉默了一年多,書房門話劇海報deux與春依舊,她衣帶漸寬,無論走到哪裡,移步的動線總將自己圍在看不見的黑暗空間…。

IMG_4339 (2)

 

感覺到春天滿懷 Jouissant le printemps plein au coeur

 

要從成堆的日記裡找出頭緒,是考驗忍耐度的方法。這份苦差事,真只有我能做。我的名字還是愛嘉取的。以前笑她是類比人(不是哈比人),為了回報她,幫她取了愛嘉這暱稱!我打娘胎就知,嘉字在她生命裡的份量了。信不信由你。

真想嘩啦啦翻箱倒櫃,叫那些相關字句通通給我歸隊!她偏愛寫字?還是鋼筆字,嘿嘿,只要我一杯黑咖啡倒下去,糊了散了,比一把火燒了滅跡還過癮!這年頭,哼—誰都曉得,心眼越壞,越長命百歲。連老天爺都不老實,凡人有樣學樣。

可是,我還是要回到當下眼前當柯南,或者毛利蘭。

愛嘉在三月二十四日那天就是這麼寫的,標題〈回到當下眼前〉的日記裡寫著:

 那從一無所有之處迸發躍然出現的東西,在中南美洲,就是EZLN――墨西哥查巴達民族解放軍。而EZLN的副總司令蒙面的馬柯士說:

    『我目前的生活促使我寫作。(他在地上畫了一條線)自從1994年之後,我處於邊界上,一邊是生一邊是死。任何一天我都有可能輕易地從生的一邊進入死的一邊。所以我沒有任何能力去寫一部偉大的小說,或擁有一個好的職業。我唯一能確定的只有當下。因此,縱使我以前沒寫過任何東西,現在我就像是每天都是最後一天地在寫作。這變成一種驅力,驅使我將內在一切展現。我在叢林裡的十年,在我內裡形成了許多東西,在立即的死亡感中,我無法停止地,像汽水瓶被搖晃許多,一旦蓋子被打開,泡沫便不斷冒出來。臨界死亡,造就了我的表達。』

    於是,年復一年,『這是革命的第七年…』,『這是革命的第十年…』。馬柯士如此在臨界狀態下,寫下每年的新年宣言,而且清新如初。

    這樣的鮮明宣告,其實早有遠方遙遙相應了。蘇族音樂家托爾戴爾說:『我這二十年來天天都在抵抗。抵抗新大陸發現四百八十年,抵抗四百八十一年,抵抗四百八十二年…。』

    又或者如農民詩人詹澈所寫的,『但我們還是回到當下眼前…』,在『失去』『海岸線』之後,『失去』『地平線』之後,以及連『童謠和語言』都一一『失去』之後…,依然『回到當下眼前』,從Ebionim至低無下之處,開始,或者繼續走向未來的步伐,抵抗對一無所有者的掠奪和侵略…。

 

這日記…叫胃弱的人看了胃痛啊!小燦我只是想弄明白,隔天三月二十五日,明明是被愛嘉形容「感覺到春天滿懷」的一天,陽光20℃,軟酥酥的,多明亮的日子,為什麼後來會做了那一連串無聊的事…。

做事講求方法,才能事半功倍。對照她那寶藍色記事曆的日期記載,好不容易,我從一本梁兆熙畫的美男體筆記的日記本找到我要的字眼。長得一模一樣封面的筆記,她有好幾本。要寫這麼多本,手都不會痠呀?她是今之古人,哪知道自動產生器的妙用!

翻到四月十八日日記,我找到她以鋼筆字寫著標題〈地下絲絨〉。日記一開始,她引用前一天收到Jobson的信件開頭。她有喜歡引用閱讀內容的壞習慣。

「親愛的Sumika,

對不起 最近半個月都在國外  沒有及時收信   無法及時回您的信…」{…}

 

日記落落長,提到前一天來信,那位J說起地下絲絨死了的故事云云。她寫下都更呀、塔納克九人(Tarnac 9)啦,還有一本書和樂團名。她竟然還想跟塔納克九人聯絡,打算透過日本友人請求聲援一個網路的陌生人。瘋了!

人家三個禮拜都不搭理妳,妳一收到回信,就想要以探究「地下絲絨慘死於台灣文創產業巨獸蹂躪之後」,當成啟發世人的起爆點?

愛嘉就是這樣,從小嫉惡如仇,真字一枚啊!追究墮落的邪惡起源,有多重要?她認為,如果「任這些財閥與官方勾結,步步進逼,死而後已?那麼就會有更多同樣的受害者,繼續被宰割永無超生的羔羊!」

看著日記裡她陳詞剴切的話,如果當時我能出現勸她就好了。我身不由己啊!她音樂聽聽就好,假日輕輕鬆鬆,啥也甭多想,不是感覺到春天滿懷嗎?單身好日子不追求,幹嘛,只因為不熟悉的關鍵詞,竟然一股求知欲和正義之氣全都被激出來啦!還趕半夜發信,詢問被壓榨的陌生人,心可比花樣年華的我還年輕熱血,嘿嘿!但那都是她自找的。

話說回來,她做的這些白工,此刻我正忍受的這份讀日記的苦差事,還會繼續下去!妳說我是她的閨密,我還閨女哩!她大概會希望我當她的眼睛,兼具X光的作用。我寧可當她的手,看她正經寫的時候,字帥氣、大方。(欸,別以為每個人都是偷窺狂,好啦,也許你就是!)

幾年後我整理愛嘉遺留的書——她用鉛筆在書裡寫字,有的會記下閱讀的日期,甚至時間地點,多虧這條線索,偶然從《普羅提諾論惡》(注2) 貼了好多張便條的書頁中發現,原來,2012年3月25日凌晨,她正在讀這本講惡的書。難怪她當天晚上會一頭栽進去,那個罪惡的深淵…

現在我也被拉下水了,好膽賣走!!

    「空間是我們對事物的安排。當我們說水在杯子中,我們已經在判斷時確定了兩者的相互關係。」

是當天凌晨閱讀時她劃了線的幾行字

對!不只是愛嘉在問的關於正義與真實的「絲絨之問」,還有她和Jobson、絲絨到底是什麼關係?我也在問。

(end)

* * *  * * *

Notes:

注1 法文的「我母親的提箱」。小燦仿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帕慕克文章而取名。上文引用Sumika (愛嘉) 日記裡提及墨西哥查巴達民族解放軍 ( EZLN) 的副總司令馬柯士 (Subcommandante Marcos) 所言的一段話,出自吳音寧翻譯和採訪報導的《蒙面叢林——探訪墨西哥查巴達民族解放軍》及馬柯士以寓言式童話寫作的《蒙面叢林——深山來的信》。

注2  Victim of a broken heart 由加拿大搖滾樂團Aldo Nova於1983年所唱,出自"Subject"專輯。

注3  Love is on the way 是美國搖滾樂團Saigon Kick 1992年的暢銷曲,出自"The Lizard"專輯。(Saigon Kick: Hard rockers Saigon Kick formed in Miami in 1988 with a lineup including Matt Kramer, Jason Bieler, Tom DeFile and Phil Varone.)

注4《普羅提諾論惡》(Plotinus on the Evil: A Commentary of Ennead I.8),張映偉,2006。

精選1

 

 

 

廣告

6 Replies to “夢之第0部 「我母親的提箱」”

發表迴響

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:

WordPress.com 標誌

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.com 帳號。 登出 /  變更 )

Google photo

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。 登出 /  變更 )

Twitter picture

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。 登出 /  變更 )

Facebook照片

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。 登出 /  變更 )

連結到 %s